员工阵地
雨是出发前那会儿开始下的,来得急、下得猛。等车子驶上G50高速,雨势慢慢缓下来,成了江南七月惯有的那种细密绵长。路牌在雨幕里影影绰绰,车厢里同志们大多闭着眼,有人轻轻打着鼾,雨声沙沙地裹着车身,倒显得格外安静。我靠着椅背,看雨水顺着玻璃斜斜地滑下去,又立刻被新的雨痕覆盖,恍惚觉得这二十一年,竟也如这窗上的水流一般,快得来不及细看,却从未真正干透过。
中共一大会址那幢石库门房子,比图片上的印象要矮一些,门脸也窄。砖墙湿漉漉的,颜色便格外深,像是刚刚从百年前的梅雨季里走出来。我站在那间十八平方米的客厅围挡之外,避开人流想多驻足一会儿。屋里陈设极简,一张长桌,桌上摆着十几只茶盏。网上说这些都是按原样仿制的,但我总觉得悬在桌子上方的那盏灯,兴许就是一百零五年前的那一盏。那年夏天,空气潮湿,十三个人挤在这间屋子里,连咳嗽都得压着嗓子。他们中有几个,后来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,再没能看见天安门广场上升起的那面红旗。
在纪念馆的宣誓厅,我们重温了入党誓词。八十个字,念过无数遍了,可那一天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重新长出来。声音在厅堂里低低地回响,我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第一次举起右手的样子——那面旧党旗有些褪色,老书记站在我前头,他的声音比谁都响。如今与老书记已分开好些年,但当年他跟我讲的道理,已经长进骨头里。站在我身旁的年轻同志们声音清朗,比当年的我更多了几分笃定。
四行仓库的墙比照片上更叫人心里发紧。弹孔密密麻麻地嵌在墙面里,大的能伸进拳头,小的像被铁镐狠狠凿过。雨一直没停,天阴沉沉的,弹孔看着愈发深幽,透过那些斑驳的洞眼,仿佛能望见八十九年前的火光。“八百壮士”的故事早已听过多少回,可真站在那面墙跟前,枪眼近在咫尺,胸口还是翻涌得厉害。纪念馆里读到谢晋元团长和士兵们的家书,纸页泛黄,字字句句都是对家里人的挂念,一句“为国难舍小家”,把军人的两难全搁进去了。他们原本也是有牵有挂的普通人,到了那个节骨眼上,却一个个拿命去守那一方阵地。
嘉兴南湖的水比想象的要浑一些,大约是连着下雨的缘故。上岛看红船,要坐一艘叫“南湖水上课堂”的画舫摆渡过去。红船泊在湖心岛岸边,朱红的船身让雨水洗得发亮。我落在队伍后头,在岸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想等人散一散,让自个儿静下来“连接”那个瞬间——最初的党中央,就是从这么一条小船出发,把一个五千年古国拖出了沉沉暗夜。
湖心岛上,烟雨楼静静立在那里。这座因杜牧诗句得名的楼,从五代时算起,到明嘉靖年间随着湖心岛浮出水面,已看了一千多年的风雨。乾隆皇帝六下江南、八次登楼,留下二十多首诗,还让人把烟雨楼的样子摹到承德避暑山庄去。金庸的《射雕英雄传》里头,丘处机和江南七怪约在烟雨楼比武,江湖上的那点侠气也在这里盘旋过。千年的文脉一层层叠下来,直到一百零五年前那个夏天——十三个年轻人从石库门转到这艘红船上,烟雨楼就在旁边静静看着,看那叶小舟从岸边荡开,摇进湖心,划开了一个崭新中国的黎明。
离开红船的时候,碰见一个女孩,手里拿着红船文创,拽着她妈妈翻来覆去地拍照,换了好几个姿势才肯走。她不一定是个党员,但党在她心里,想必是既神圣又亲切的。
沙家浜村口,春来茶馆的招牌很显眼。到的时候,正赶上京剧《沙家浜》的第二场,周一观众不多,但台上“刁德一”“阿庆嫂”唱得字正腔圆,一点都不含糊。更抓人的是那场《芦荡烽火》实景剧,芦苇荡就是幕布,水声枪声炸响声混在一处,把人直往那个年头拽。戏是照着真事演的——新四军伤员困在芦苇荡里,阿庆嫂和当地百姓以茶馆作掩护,跟日伪军周旋,把伤员一批批送出去。汽艇在湖面上穿梭,火光猛地蹿起来,芦苇丛里忽然杀出人来,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烫:战士往前冲,百姓拿命护,普通人和革命者站到一起,撑起了那个年代的希望。
办公室窗外,天色转暗。翻翻手机里的照片,三天走过的那些地方又一一浮出来——一大会址纪念馆门楣上邓小平同志题写的馆名,四行仓库墙上那一片弹孔,红船给雨水洗过的船身,烟雨楼前乾隆留下的碑刻,还有《芦荡烽火》里阿庆嫂跟人周旋的样子。这场七月的雨从上海下到嘉兴,从常熟一路追回池州,像有什么话非说完不可。
我想,那话其实也简单。二十一年前举拳头时许下的东西,今天还在不在呢?当年在石库门里压着嗓子开会的年轻人,在四行仓库选了留下的兵,从红船上了岸就没再回头的先辈,他们拿一辈子答了这道题。轮到我们了。
雨声像是在耳朵里还没散,不紧不慢,像翻书,也像叩门。合上电脑,窗外的远山初显暮色。七月的雨总会停,可有些东西,打一百零五年前那个夏天起,就再没干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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